【進擊的鼓手】（ Whiplash）

Abstract

音樂學院新鮮人安德魯，一心想成為頂尖鼓手。當人去樓空後，他獨自在空蕩的練團室裡，繼續揮舞著手中的鼓棒，擊打出劃破寂靜的鼓聲。然後，魔法般的奇蹟發生了──學院裡的傳奇指揮佛烈契竟站在門外。

不知是鼓聲吸引了佛烈契？或者他聽出了點點鼓聲中的可塑性？還是安德魯努力練習的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？他看見一個年輕樂手的企圖心、追求成功與卓越的渴望？總之，佛烈契清楚知道，追求卓越的渴望正是接受嚴格訓練的心理溫床。

「天份重要，還是努力重要？」對音樂家來說，這一直是爭論不休的主題。一開始，我們也無從得知這位大指揮家的心理：究竟他看見的是安德魯的天份還是努力，但他給了安德魯機會，讓安德魯進到自己的樂團。

然而，夜半空樓的鼓聲，召喚來的是天使，還是魔鬼呢？

安德魯當然興奮不已！能夠進入一流的爵士樂團，在大師的指揮下，與其他頂尖樂手一起合作演出，這是他人生最好的機會。借用心理學家馬斯洛（A. Maslow）的話，這就像是安德魯人生的「高峰經驗」，可能已是他生命的一種「自我實現」。

可是，當他以為自己爬上人生之巔，以為自己敲開了天堂之門，沒想到實際走一遭後，才發現這裡更像是地獄的入口。佛烈契可不是什麼心靈導師，他是無間地獄裡的魔鬼教頭。充滿權威的他令所有團員畏懼，他說一，沒人敢說二。若是團員拍子不對，換來的，不止是他的咆哮濫罵，甚至連椅子都會朝你臉上飛來。他信奉的是「鐵的紀律」，而非「愛的教育」。

片中多次提到查理帕克與喬瓊斯的故事。佛烈契認為，因為有喬瓊斯不近人情的鞭策，才讓查理帕克發奮圖強、後來成為舉世聞名的爵士樂手。這個例子對佛烈契來說，就像是至高的個人神話、充滿神諭的聖經故事；而他則自詡是喬瓊斯，所以他用抹滅人性般的方式，來打擊羞辱團員的自信與尊嚴，逼迫他們挑戰自己的極限。這是他相信邁向成功的真理之路。

是否真的人性被泯滅後，才能換來高超的技藝、事業的成就？這令人想起中世紀的浮士德故事：浮士德為了追求知識與權力，向魔鬼交易了自己的靈魂。《進擊的鼓手》就像是現代版的浮士德；不同的是，安德魯的鼓技並非神蹟似的一夜突飛猛進，也不像浮士德故事裡的高超能力都是被「給予」的。

電影用了更符合現今時代精神的「努力」神話：強調個人的努力一定能換來成功。安德魯的鼓技，是透過自身努力而練習累積出來的成果。而當代的「魔鬼」，則是用抹去人性的方法來鞏固這樣的努力神話。佛烈契緊抓著安德魯對成功與認同的渴望，讓他成為佛烈契魔鬼訓練的最佳實驗對象。然而，或許他的鼓技會日日進步，或許有天他能成為樂壇的閃亮巨星，但得到這樣的結果，不是不用付出代價的。

過去的浮士德付出了靈魂，現代的浮士德則可能是犧牲家庭與人際關係、犧牲身心健康。就像片中，安德魯放棄了愛情，練鼓練得身心俱疲、差點連命也不要。對他來說，生命裡已經沒有比打鼓更重要的事了，但這正是走向光明頂上最大的陰影。為了成功，他可以什麼也不要，不要滋潤生命的關係、不要健康平衡的生活；可是最後，這些他不要的東西，終將成為巨大的陰影回過頭來吞噬他，因為那是維持人性完整的一部份，不論是忽視它、扭曲它、打壓它，最後它都會想辦法用更破壞性的方式回到我們身上。

另一方面來看，安德魯奮力練習，是想成為厲害的鼓手，但這目標在遇見佛烈契後有些變化；更精準地說，他的目標已轉變為得到佛烈契的認同與肯定，因此車禍受傷也不願放棄，還是奮不顧身地上台演奏，不願讓佛烈契對他感到失望。其實，成為厲害的鼓手，與得到佛烈契的認同，兩者之間並未存在著絕對的等號。佛烈契有其專業權威的地位，但並不代表他所說所做全是對的。當安德魯將自我價值完全放在佛烈契的認同上時，這正是危機的開始──他失去了自己的生命節奏，他只是配合地敲擊出佛烈契想要的節奏。

直到退出樂團後，安德魯才看清自己過去陷入的黑色旋渦；他不再打鼓，不再隨著佛烈契起舞，只想讓生活恢復平靜，重新開始。看著電影，也跟著安德魯恢復平靜的我們，以為故事就要回歸平淡；但就在我們以為這部雲霄飛車要駛向終點之際，沒想到它竟加速前進，把我們再次帶上高峰，然後再次重重摔下。而當我們以為安德魯已經粉身碎骨的同時，他竟走回舞台，重拾鼓棒；但這次，他打的不是魔鬼的節奏。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他，要打的是自己的節奏。他不要再受別人控制了，連佛烈契都得要配合他。

故事還沒結束！導演緊抓著我們的情緒不放──看似復仇成功的安德魯，讓習慣控制一切的佛烈契顯得錯愕與慌亂；但安德魯竟打出了佛烈契過去高標要求下的速度，這讓佛烈契指揮的神情從憤怒轉為興奮──他知道安德魯做到了，這也代表著自己的魔鬼訓練方式成功了！而這正是佛烈契最在意的事情，他是信奉嚴師出高徒的指揮；過去沒有教出高徒的他，現在終於出了一位高徒。於是，安德魯的復仇之舉，竟意外成為佛烈契重燃「信仰」之火的證明。

最後一幕，安德魯見到了佛烈契欣賞的眼神──他們一人投入地熱情指揮，一人全心地痛快擊鼓，兩人彷彿共舞般地演出這首樂曲。鼓聲持續著，魔鬼關愛的眼神也持續注視著……

電影沒有答案，但我們或許可以問問自己：你聽見了什麼樣的鼓聲？能否分辨是誰敲打的節奏呢？